
83年那会儿,天冷得早,地里的庄稼才刚收完没多久,霜就落下来了。我记得那天早上正规实盘股票配资平台,我妈早早地就把我叫醒了,她从柜子里掏出那袋子白面,又塞给我两斤红糖。
我妈一边扎口袋,一边小声跟我说:“建国,到了那儿,别乱说话。这亲事咱家是真的结不起了。你看看她家,你老丈人瘫在床上,下面还有两个小的要上学,这往后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”
我蹲在灶火口,看着那火苗子一闪一闪的,没吭声。我心里乱得很,想起了秀芳那双细长的眼,还有她给我缝的那对厚实的鞋垫。但我这人从小就听话,家里穷,我哥还没娶媳妇,我也知道我妈说的都是大实话。
我背着东西走了十几里山路,到秀芳家门口的时候,太阳还没出全。还没进院子,我就闻到了一股子浓得散不开的草药味,那味道苦森森的,顺着鼻子直往肺里钻。
秀芳正在院角那个小泥炉子旁蹲着熬药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,袖口那儿磨得都没色儿了。她低着头,手里拿着个破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火,那烟熏得她直眯眼。
展开剩余80%我站在门口,脚底下像是灌了铅。我想叫她一声,可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,咋也发不出声来。这时候,秀芳她娘从屋里出来了,手里端着个空的药碗。
她一眼就看见了我,也看见了我背上的白面和红糖。她娘那脸一下子就白了,手抖了一下,药碗差点没拿稳。
她娘快步走到我跟前,把我拦在了院门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颤抖:“建国,你咋来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小声说:“婶子,我妈让我来看看。”
她娘看着我手里的红糖,那是那个年代退亲最体面的“遣别礼”。她是个明白人,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,像是一盏油灯被风吹灭了。
她娘没让我进屋,也没让秀芳看见我。她把我手里的东西推了回来,说:“建国,你是个好孩子。你娘的意思,我心里明白。你走吧,我家条件配不上你,你秀芳妹子……她命苦,咱不能连累你。”
我当时心里难受极了,真想把那面粉扔下就走,可我又想起我妈临行前的叮嘱,想起我哥那还没着落的亲事。我站在那儿,脚底下踩着一颗小石子,硌得生疼,可我愣是没敢动窝。
“婶子,这东西,你留下吧。”我憋了半天,就憋出这一句话。
她娘摇了摇头,眼眶红了,但没流泪。她说:“拿回去吧,你家也不容易。人这一辈子,总得图个活命。往后,找个好姑娘过日子吧。”
我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娘转过身,背影瘦得像一张纸。秀芳在那边喊了一句:“娘,药熬好了。”
她娘应了一声,没回头看我,就进了屋。
我背着那口袋白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那白面在背上越来越沉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我一边走一边想,过日子咋就这么难呢?明明是两个挺好的人,咋就因为这两口袋药,就得把缘分给断了呢?
回到家,我妈看我把东西又背回来了,叹了口气,也没骂我。她拉着我的手,语重心长地说:“建国啊,妈知道你心里苦。可人得认命,咱家要是娶了她,你这辈子就彻底陷在泥潭里了。妈是为你好,你以后会明白的。”
我没说话,回屋躺在炕上,盯着房梁看了一整天。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个逃兵,丢下了正在熬药的秀芳。
那之后没多久,我妈托媒人给我说了邻村的彩云。彩云家条件好,有两个哥哥,家里还有头毛驴。结婚那天,我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,胸前戴着大红花,吹吹打打地把彩云接进了门。
喝酒的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秀芳蹲在泥炉子旁扇火的样子。我猛地喝了一大口土烧酒,那辣味呛得我直掉眼泪。别人都以为我是高兴得哭了,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心里有个地方,永远地空了一块。
后来听人说,秀芳为了给她爹治病,嫁给了后山的一个老光棍。那老光棍大她十几岁,但能出得起两百块钱的彩礼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正坐在自家的院子里喂鸡,手里的盆一下子摔在了地上,苞米粒撒了一地。
我哥在一旁埋头吃饭,看了一眼我,随即也跟着附和了一句:“妈说的对,各家有各家的命,她嫁了也好,起码她爹的药费有着落了。”
我想说点什么,可嗓子眼还是像当年那样,塞着团棉花。
一转眼,二十年过去了。我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,盖了砖房,买了拖拉机。彩云是个能干的女人,把家里操持得妥妥当当。
有一年我去城里办事,在集市上偶然看见了一个女人。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,正蹲在地上卖红薯。那双细长的眼,一下子就让我认出了她是秀芳。
她老了,脸上爬满了皱纹,手上全是裂口。我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很久,心里五味杂陈。我想过去打个招呼,问问她过得好不好,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名牌夹克,又想起了当年那袋子白面。
我最终还是没走过去。我觉得,我不配过去。
人这一辈子,有时候真的挺奇怪的。我们总是以为自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在做选择,可到头来才发现,那些被我们丢掉的东西,才是最珍贵的。
我常跟儿子说,过日子嘛,总得往前看,不能总惦记着过去。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还是会想起83年的那个清晨,想起那个在苦涩药味中扇火的背影。
其实,我不怪我妈,也不怪秀芳她娘。在那样的年代,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。我们要对抗的是贫穷,是疾病,是那个时代的无奈。
只是,每当我路过药店,闻到那股子苦森森的草药味时,我还是会忍不住心酸。这种酸,不是因为后悔,而是因为明白。
明白了这个世界上,有些遗憾是注定的;也明白了平凡人的生活里,体谅和包容,往往比爱情更有力。
人活着,其实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告别。有的告别是热热闹闹的,有的告别却连个像样的再见都没有,只剩下那股散不去的药味,留在了岁月的褶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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